这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条汉子这些没有确切数字的人散布在荒原的斜坡上，。早晨看见太阳从东方升起，傍晚瞅着辉煌的落日坠人大地，他们下边那九十七条壮汉的坟墓已被炮火炸掉，当初埋葬这些牺牲者的时候头目们认为英雄的灵魂岂能和魔鬼的灵魂同处一地，便用炮火和坦克将累累白骨、腐烂的棺板推入滚滚黄河。
最先修起一座座钢筋水泥的圆形墓场，令生者和死者无不羡慕向往。随着月移星动，这些在夕阳下鲜红灿烂的坟墓很快就遭到新一轮推土机的剪除，大地深觉无聊，那推土机在坟园里野牛似地咆哮了几圈便扬长而去。推土机轧死了许多熟睡的鬼，轧断了许多鬼腿鬼胸膛，群鬼哭声震天，三日不绝。据说鲜血点燃了黄河才引起连年大旱。熊熊燃烧的万里黄河若挣扎的彩虹若壮丽的晚霞若蓝天一道辉煌的镶边。
杜三春变成了一头熊熊燃烧的猛虎，后面率领着九十七条失去家园的流浪虎，他们足踏烈火，口吐鲜血，在黑夜浩瀚的林莽里浴血奋战，以魔王的头盖骨作为虎族猎猎飘动的大旗。他儿子何生讨厌父王的愚昧黑暗化作精神领域里英勇非凡的金翅大鹏，它的一片羽毛就是一条雄狮的河流，千百亿雄狮的河流闪耀的美翼冲天而起，如同思想一般迅速。黑妹变成了永恒的雪山雅拉达泽，人们常常可以看见她把思想的腰部那最美的曲线伸入黄河深处去谛听天空的蔚蓝。水仙，水仙，她的身体是雪，灵魂是光和水，她死后，上帝心痛了很长时间，思前想后，把她迎上天空，让水仙变成了大仙女星系；高举鲜血淋漓的头颅，诗人独自统治着他的悲伤，有一天早晨他在九只哭泣的金色鸟笼里发现，使这世界成为死亡引线的竟是太阳灿烂的光束，他再也呆不下去了，觉得辽阔太空的石棺正在向他头顶落下桂冠。秦天健纵身跳人深海，却被一只远方来的大狮驮在宽阔的背上，眨眼消失得无踪无影——现在我要结束这些扯淡的鬼话，告诉你们那些实实在在的人的下落。
苏喜儿坐满了十五年牢，回去娶了贵妃林场一位大痴大呆，有一天他在凳子上好好坐着，突然被外面的大声吓得溜到了地上。
“他们来了……”
他的大痴大呆跑出去一看，原来是院子里的鹅在为爱情拍打翅膀。苏喜儿毛发裹体，冷汗长流，治了三个月病后，就提心吊胆地再也咽不下了食物。瞅一处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苏喜儿也跳了黄河。老酋长无处可去，第三次进了精神病院。他不知从哪里弄到了杜三春当年梦中阅读的帝王经，如痴如梦，头脑肿大，一会儿是亚历山大一会儿是秦始皇一会儿是凯撒一会儿是唐明皇……永远做不完的帝王梦使他双瞳如日，光焰烈烈，完全应准了英国老狮子“权力使人年轻”的格言。
在黄河的惊涛骇浪里，现在该叙述李钢武的传奇事迹了。在酒神之夜，李钢武掏出家伙，在囚室的门轴里尿了一泡大尿，他悄声取下门板，尽量不让上面的铜兽扣儿发出声响。李钢武跃上房脊时，两位看守似乎听见有猫走过屋顶的感觉，李钢武性急地呼唤另一只雌猫——那时候红色的月亮又大又圆，孤独地落人黄河。李钢武逃至大空山最高的lU洞，同他的情妇十八娘同睡九天九夜，生下裴向前。秦天健的祖父哗啦啦翻阅那本发黄破烂的家史，李钢武望着灯影里他那妙腰美臀的十八娘说：“我想活，不管昨样，只要能活下来就行。”
这时秦天健的祖父把历史停留在1902年，朗读道：“李允既死，李棣继位，他效法老爹的手段，展开‘瓜蔓抄’。祭祀上级黄子澄处斩，全族被杀；国防上级齐泰处斩，祸连十族，八百七十三人死亡；监察部副上级子宁死，牵引出五万人的同党，屠杀夜以继日，血流有声，眷属千人沦为娼妓。大理寺少卿失踪。二十年后，河南新乡出现马戏团，中有狗熊大仙，聪明绝顶，智慧超人，一日与主人在僻静陋巷饮酒，狗熊忽然泪如泉涌，手指蘸酒，书写文字：“我大理寺少卿也……”
弘扬祖先沧海般的智谋，八大刽子手将一黑猩猩高挂在银杏树的劲枝上，屠夫用庖丁解牛的艺术手段，用“水波刀”轻轻分开黑猩猩后脑勺头皮直到剥下血淋淋的生皮，生皮抽搐，黑猩猩血糊糊的一团凄惨大叫却被李钢武风雷滚滚的悲号所压倒，三大恶棍用犀牛皮鞭、狼牙棒、毒蛇绳的风暴飞快揭下李钢武的人皮犹如揭纸。古老的银杏树上面是红的，下面是红的，年轻的黑色闪长岩是红的，白色大理石黑色大理石红色大理石之间鲜红的小溪英勇地流人黄河，黄土地是红的黄河是红的壶口瀑布把所有的朝霞都流淌在地下，创造了一条难以接近、波澜壮阔的河流——黑猩猩的河流。黑猩猩王所行的最高苦行和它真诚的吼声惊动了宇宙惊动了黑夜惊得全世界的黑猩猩潮涌而来——无数的黑猩猩眼看着高大罪恶的李钢武鲜血淋漓，剥下自己的人皮裹上黑猩猩的兽皮，入血和兽血紧紧粘连，李钢武变成了新的黑猩猩之王，惊得廿世纪的黑猩猩目瞪口呆。新的黑猩猩之王诞生了，老的黑猩猩就像灿烂的太阳一样熄灭了，它的牺牲精神出类拔萃，升人天空，被痛苦之神封为永远照耀人类的黑猩猩星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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